在此,我想讨论的并不是整篇文章在拉康视野下的阐述,我感兴趣的点是一个片段:警察在大臣房间里寻找被窃走的信时,将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找了个遍,但始终没有发现信的踪迹;而当侦探杜邦前来调查时,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被放置在壁炉之上的目标之物。

拉康在其的研讨课上,花费大量的精力论述信作为能指,作为语言的一种“表示缺席的能指”。 在索绪尔的语言学里,能指(语音,符号形象)与所指(概念)是密切相关的,不可分割的,两者的地位是相同的。然而拉康却认为,能指不仅与所指具有不同的地位,甚至能指先于所指。能指为了修饰主体,而必须延伸到其他的能指身上。

因此,能指,或者说语言,其本身就是一种代表了“所指必然缺席”的一种状态。我们如果被要求描绘眼前看到的景象,我们会说:我看到了一座山,一条河流。然而,这句话本身就是相当混乱的,犹如一片迷雾将信息的接受者困住:山是什么样的?河流是什么样的?山与河流之间,有什么空间上的联系…问题无穷无尽,即使在添置了许多形容词、副词、介词等等之后,这幅场景依旧不清不楚。语言描绘出来的图像,远不如画家笔下的图像真实;语言尝试通过一种毋庸置疑的对应公式模拟出真实,但是真实往往在不断的尝试中被逃逸,被阻拦;一层描述一定会带来更多的描述,能指将不断的叠加积累。

于是,我们能明白,文字不是一种存在着的东西,它不是像素点,不是色块。它的在场本身,意味着一种必然的缺席。尝试烧毁字典毁灭文字存在的踪迹,但是最后只获得一堆灰烬,找不到文字的尸体(文字将在人类再次使用的时候苏醒)。

在这次的寻找信封的苦苦求索的过程中,我们能看到两种迥然不同的姿态:警察们是愚蠢的,他们自然而然的将“失窃的信”与盗贼习惯藏匿偷盗之物的习惯的事实进行粗暴的连接,语言的能指与所指处于和谐统一的状态下;大臣也获得了“失窃的信”这一能指,然而他意识到了能指与所指之间的断裂,抓住了语言本身的缺席,于是将其放置在最为显眼的地方。实际上,语言就是信,这份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之下的信。语言是没有隐私的,它可以无处不在。但是,正如所有的人会认为:置于大庭广众面前的信,必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、一封具有正当合法效益的、等待被寄出的。语言就是这样,它在日常生活的频繁使用中,成为独一无二的、没什么争议的东西,当言语被表达时,它就必然会抵达发出者渴望它到达的地方。实则不然,这份信,这句话,将被投向何地,无人知晓,即使它被贴上了邮票,明确了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,路上发生的意外(信件受损,投递时的疏忽,门牌号的混淆…)都会伴随着这趟十分艰难的旅程。我们同样可以举一个语言的例子:Je fais des taches (tâches)。无论是以那种选择来填充我们要发送的语言信件,接受者会因为语音的缘故而产生误判。

“失窃的信”可能意味着公之于众,“今天天气真好”可能意味着对谈话的敷衍,“有时间再见”可能意味着以后就不要见面了…因此,要探究语言究竟会将其所指耽搁在何处,就必须通过更多的能指堆积(实际上这是一种类似于数学的无穷接近,意味着无法等于的事实),来试图揪出一种无意识。

实际上,杜邦不仅能掌握语言是缺席的本质,也掌握了一种对冗长、堆叠的能指的把握。那份置于壁炉上的信,除了违背“失窃的信”的常理,也因为其伪装而蒙混过关:信封的邮戳发生改变,字体的隽秀明显是出自一位女性,并不是王后口中的男性。如果将杜邦的形象视作是一位精神分析师,他便能从这份信的能指的堆叠找出漏洞:位置的特殊,邮戳、字体的改变。于是,我们不妨展开如下的推理:

对于一名聪明的窃贼,我的目的是想尽可能的隐藏我的战利品,我应该让警察知道我藏匿的事实,但是我也应该瞒着对“我知道他们知道我藏匿了东西”这个事件本身进行藏匿。于是乎,警察自以为掌握了我会藏匿的事实,但其实我比他们走的更远。壁炉,这个显而易见的地方,成为了我理想的答案。但是,如果不进行伪装,那么还是容易被发现。为了更好的瞒天过海,我修改了寄件人的名字和字体。这样,警察们必然会以为这是一封我要寄给别人的信,至于信件的内容,他们并不会查。

这当然是一套聪明的骗术,但是它也漏出了马脚。盗贼试图修改姓名和字体的行为本身,暴露了他渴望藏匿的事实。可以说,正是由于盗贼的“王后的信-失窃的信-他人的信”的延伸,泄漏了过度伪装必然会暴露伪装的真相。因此,对于精神分析师而言,他们就要通过各种手段,让受治疗者说出更多的东西,进而能够在这些话语中,寻找到对方试图不断藏匿的潜意识。

实际上,无论是拉康的结构主义,还是德里达的解构主义,或者是福柯的后机构主义,这些法国哲学思潮拥有一个共通点:拒绝阐述。但是,它们并不是一脸严肃的拒绝任何解释的可能,相反它们都既认真又戏谑的迎接着更多新的阐释,它们等待着攻击,等待着反抗。但是,我们要说明的是,这种思想形态并不是人类在二战后突然的意识觉醒,而是在历史上能寻找到它的踪迹。只不过,它受限于时代、社会、文化等等要素。于此我想表明,我倾向于一种后结构主义的观点,但也不拒绝结构主义的影响。但我并不属于任何思想阵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