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梅雨季节,潮湿闷热。捉摸不定的雨水不甘于染黑人间的柏油路,和城市的高温共谋,损害人们的呼吸系统,堵塞与外界交往的毛孔—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缠住身体,重重爪痕也不曾将其扯破。雨水在等待一个时机,等到自身重量足以压垮缝合天幕的针线,这些来自头顶的不幸便把行人可支配的空间削减成一支撑开的雨伞。
长期以来,我们尝试过许多策略,试图驯服这野性未泯的顽童:天气预报以精确的数字和曲线图模拟了未来气候的变化,却因意料之外的变化哑口无言;航班延误和路面的交通事故,人类空间移动的方式基本上输给了这种天气,除了行走;可是双脚终究走不出雨水和乌云的牢笼,打湿的裤腿和后背,总是在所难免……人类和自然界的关系,并不只有合作和索取这类利益往来,还有斗智斗勇的博弈。岁月沉淀下来的知识只不过揭开了遮住自然界巨大幕布的一角,它的变幻莫测,它的不按常理(常理本身都是依赖人对自然界的观测而逐渐建立的),逗弄着掌心上如飞虫般的人们,世世代代都追逐着真理,但如今真理依旧没有被彻底掌握,世界留给人们的未知依然很多,不断经受自然打压的人们,依然要踏上求索的征途,飞蛾扑火般为真理献身。
尽管历史上不乏有智者想到这般比喻,但我并不想停留在修辞学的艺术上,以一物代称另一物的做法,不过堆叠起一层又一层意象,掩盖着的意义,在文字链条无限延伸下,被反反复复悬置和延搁。穿过投射在脑中的幻灯片,应接不暇的意象隐隐约约点明某种道理,嘴上说着“我明白了”,心里却难以理清道理究竟为何。但得承认,修辞免去了许多深刻但无用的阐释;不言而喻,一颗石子抛入池潭,可见的是涟漪,沉落的是石块。飞虫之喻,从隐喻中来,到隐喻中去,中间必须经历一次智性的飞跃,才能把握隐喻的真相。
飞虫们聚居于一间密封的铁皮房子里,经历漫长岁月的进化,费劲睁开双眼。习惯黑暗的它们,显然不适应天花板上那盏悬挂着的灯泡,眩晕感伴随着骤变的亮度。飞虫不得不畏畏缩缩地合上眼皮,只留下一对观察世界的缝隙。透过这两道窄缝,发生了这世间有史以来第一大奇迹:飞虫领域了差异的奥秘。刺眼的灯光误打误撞闯进它们的世界,如同墨汁不小心滴入盛满清水的玻璃杯,混沌脱胎于和谐,半明半暗间,差异带来了意识:毕竟,光明-黑暗是不可割裂的集合体,一句“房间真亮堂”意味着说话人曾去过幽暗的街道,倘若脱离二元对立的范畴,意识便会消弭,世间只剩下纯粹的光亮或者纯粹的黑暗,更准确地说,绝对而无言的充盈。奶白色的灰暗取消了单纯,从0飞跃到1,中间少不了差异作为他者的介入,一个非此即彼的二元结构建立起来。飞虫开始了一段漫长且坎坷的认识之旅。围绕着头顶的灯泡,飞虫们做了多少文章。
如同受虐癖一样,飞虫执着于最初的晕眩,开始围着那盏灯打转、盘旋,每当孱弱的四肢停留在玻璃灯罩上,附着其上的高温立刻吞噬掉不自量力的探险者。可这并没有阻挡飞虫们源源不断的探知欲,真理驱动着前扑后继的勇气。起初,真理之光是宙斯降下的雷霆,是真主身后的光环。等到借助光的余韵拓宽认知的版图,行动的喜悦映照出智性的伟大,飞虫实现了屠神,胆大的僭越宣称真理之光来自内在的理性……纵观历史,尽管飞虫创造出多少堪称奇迹的壮举,由于“光明-黑暗”的存在,真理之光的征途犹未停歇。然而,也正是由于二元对立结构的稳固,飞虫无论如何也冲不破头顶的铁皮,无法彻底地占有真理之光的解释权。
可笑的是,房间之所以要风格出一块看似无限实则有限的空间,并不是因为它被设计成空间的规划师,而是飞虫为了给自己设给自己的玩笑而创造出的自圆其说的理由。飞虫们会认为,自己之所以没有冲破牢笼成为真理的主人,纯粹是认识依旧不足。事实上,飞虫的确凭借自己的努力,抬高房梁,空间宽阔了许多,但真实的磕到头的疼痛,揭穿飞虫赖以生存的骗局:知识和逻辑,理性和感性,离不开那座二元结构,而那座二元结构,又建造起飞虫生存的空间;飞虫愈是聪慧,光明愈是离不开黑暗,因为它们两者都承载了飞虫们万年历史里的积淀;那起初最为充盈的光明,让它们自以为是灯泡漫射出来的,而那种不适归因于黑暗的习惯尚未退化;可以说,房间的建造和灯泡的高悬具有难以想象的共时性;这时,有一种大彻大悟,飞虫表面上把握了房间里事物的运行原则,物质是真理的隐喻,所有实在都有向上运动的趋力,箭头纷纷指向唯一的光源;但如果换一种思路,与其说物质被照亮,倒不如说它们本身就散发着和那盏灯同源的光芒,它们之所以在观察时收敛起来,只是因为房间的结构制约了它本在的实力,二元对立让物的背面具有超越正面的引申义,阴影之下,有什么东西不断逃离,正如那桩不断延长的房梁,保障着追逐的永恒性。
你可能会因为我的谬论感到震惊,甚至止不住驳斥的欲望,下一秒就要和我辩驳。耐心点,如果我没有证据,我是不会提出这般荒诞的理论。
喏,我的证据已经提出了。
“嗯,什么时候?”
读者啊,既然你能读到这里,就说明你早已与我提供给你的证据打了交道。
“原来如此,真狡猾啊,作者。”
没错,就在刚刚,我再一次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。这些被你阅读的文字,正是我的证据。语言,存在着能够让它不断运行的矛盾。试着想象,当我说出“苹果”的时候,你脑海里一定浮现出苹果的形状、质地、颜色、香味等特征,但是,你的手中有在接收到“苹果”的声音信号后凭空冒出来一颗刚从果树上摘下的苹果吗?显然没有。这则案例告诉了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,语言的存在,是为了填补物缺席的空白,是为了隐喻出物必然存在的阴影。支撑语言逐渐成为系统的动力,来自房间这座二元结构内部无法抹灭的张力。由语言延伸到符号,我们发现它们共享着某种规律。但万万不可颠倒先后次序,符号的确包含着语言,但是语言作为最能代表符号的符号,给予我们研究方法论的基础。
“但那些自然科学的进步呢,你怎么能否定这几百年来人类取得的这些进步呢?我们正在掌握自然,甚至掌握真理也只是时间上的事。未来世界必然是科学的世界。人只会越来越聪明,怎么可能蠢到自己骗自己。作者你完全是个极不负责的反科学分子!神棍!”
我当然不否认自然科学的发展,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,无不受到科学的照顾。但这并不表明科学与语言没有任何的共通性。如果了解一些哲学史,我们不难发现历史上那些鼎鼎有名的哲学家,同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或者数学家。再把时间往前推至古希腊,亚里士多德以身作则,深耕哲学,物理等多个领域。他提出的那些物理理论,虽然被后世推翻,但亚里士多德通过观察和实验,在最纯朴的时代里点出科学的真谛。亚氏的科学精神如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炬,交递给后世,现代科学无疑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火。不难发现,科学本质上是一种哲学,都肩负着探索世界、把握真理的重任。只不过前者更着眼于实在之物,后者更看重抽象之思。科学-哲学和符号-语言具有相似的联系。但无论如何,人类始终被自己的结构束缚,物与人之间的鸿沟,语言的发明,并不是为了填补沟壑,而仅仅将其掩盖。
“飞虫之喻”到这里就差不多说完了。飞虫、灯泡和房间象征着什么,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理解。唯一要注意的是能够连接起喻体和本体的共同点。
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族群和飞虫一般弱小,那么异乡客的隐喻应该更能为你接受。它拥有着远超星球上其他生物的智力,在从必然走向自由的路上,夺取了地球的主宰权。人自封为“高级动物”。然而,由于异乡的身份,人类不得不寻找能让自己定居的东西:语言。人们回望历史,感慨自己的祖宗的壮举,通过改变唇舌间的位置关系,让这么多无意义的声音与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概念紧密结合起来。只不过,人们没有意识到,语言和它们一样,是自然界符号学的异类,是人类无法抹去的被打上局外人的痛苦回忆的烙印。其他的生物们,被作为小人的我们恶意揣度,不怀好意的认为它们有着自己的语言,并尝试通过各种手段研究这门外语—显微镜只不过放大了肉眼无法观测到的事实,却被它们反手污蔑,卑鄙地创造出“科学”和“真理”试图证明地位的反转。可惜对于动物和植物来说,它们不屑于陪着人类玩这种夜郎自大的游戏,无言就是它们最崇高的自尊,就是它们地位无可撼动的事实。
还好,地球并不如人类这么卑鄙不堪,它以最宽容的姿态迎接这群异乡人。即使白日里雨水不绝,烦闷和拥挤压迫着生存的极限,等到了夜晚,雨水听从遥远月球的召唤,人们拓宽生存的边界,恰到好处的气候和望不到边际的黑夜,让它回忆起宇宙中流浪的时日。那时,人只不过是不停穿梭的流星,居无定所允许它绝对的自由。灵魂和肉体,既不对立,也不统一:它们消融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,受到“世界的前夜”的庇护。
难道人不怀念流浪的日子么?或许,与其说是怀念,倒不如说是畏惧,这样应该更为准确。日常生活中,乡愁带着创伤和荒诞袭来,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自己的身份。如同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,乡愁会在烈日当空时蜷缩在洞穴里休眠,一旦夜幕来临,它便探出脑袋,左嗅嗅,右看看,伸展四肢,灵活的爪子开始在地面上发出石子般的声响。
敌人总是会在对方放松警惕时给予致命一击。白昼的焰火点燃个体内心的警觉,穿梭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,红绿灯、指示牌和斑马线,商店招牌、购物中心和地标建筑,街道、小区和门牌号……古时萨满巫师刻在岩壁上的咒语,在获得理性后,摇身一变,换名为“数学”。在三维立体的空间象限中,每一点,严格遵守一条条函数规则,借由时间的推移才能构画出线,线又组合成面,面又拼接成立方体。现代城市是科学的产物。正因如此,诞生了一门新学科:城市规划学。城市里的每一件物品并不是平白无故存在于此,它们背负着某种后天的使命。这使命,并不附身于构成这些要素的元素上。惟有观测,惟有整体性的观测,才能正确把握符号背后的秘密:结构支撑着符号的运作,符号的运作又反过来映射出结构。毫无意外,我们也是被结构起来的运作点位。每当晨光伴随着响铃,同个体一同醒来的,是千千万万个差异的身份。这些身份决定了今日的着装,今日的谈吐,今日的行动,每个人的今日都在“数学”的运算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,整座城市是一座精细的大机器!